記得高中的時候某次過年窩在角落看了 25 周年的舞台錄影¹，當時覺得太好看了，後來又拉著好朋友粒在家裡看了一次，音樂課表演還改了歌詞一起唱〈I Still Believe〉（好害羞），至此之後這部劇就變成了我們的共同回憶。

沒想到幾年之後居然可以一起在台灣看到《西貢小姐》！而且還是在國家戲劇院！不是什麼台上的人跟指甲一樣小的巨蛋，也不是音響瘋狂爆音的北流，或是座位動線超怪的北藝中心（夠了）（怨氣很深）。

這次坐在四樓，物價上漲覺得花不少錢但還是只在四樓（笑）。有點可惜的是若背貼著椅背視野會被前面的欄杆擋住，只好整部戲都往前坐。還好整排的觀眾都一起往前不孤單，台灣也不像日本一樣會公然貼公告叫大家不要往前傾，所以我個人還是看得很開心。但聽不懂英文的人可能真的會比較辛苦，要往前坐很多才看得到完整的字幕。（題外話：關於日本的音樂劇體驗之後有機會再分享，個人覺得一言難盡哈哈哈）

演出時不知道是不是有加裝音響，跟之前在戲劇院看劇的音響效果很不一樣！以往都覺得音響是從舞台前方出來的，這次居然有環繞音響！可以聽到直升機飛行的軌跡！另外，現場樂團真的好棒，覺得編曲好厲害，可以用小小的編制就達到這麼磅礡的效果。

我從一開頭直升機的重低音聲響（座椅會震動的那種！）就覺得非常震撼，接著音樂一進來，看著女主角 Kim 站在昏黃的聚光燈下的時候突然超想哭！主要是不敢相信自己現在可以坐在這裡看現場表演，有種夢想成真的感覺，跟當初在英國看《悲慘世界》的感覺一樣，嗚。

不得不說這種大製作的舞台效果真的很厲害，我看的時候一直在想，到底是經費問題還是技術問題（應該都有？可能主要是經費吧⋯⋯），總覺得上次看這種規模的劇已經是好久以前了。非常喜歡布景利用同樣的道具製造出不同的空間感，同一組道具稍微換個方向和燈光，就變成了另一個場景，劇場果然像魔法一樣！換場也非常順暢，燈幾乎不需要全暗，不知不覺就換景了。讓我想到曾聽朋友說過，他的戲劇老師說「如果需要讓燈全暗才能換景，代表你做得還不夠好」。另外，燈光的部分有好幾次差點被閃瞎（物理上），甚至有酷投影。當然還有著名的直升機跟跑車！是說為什麼大家都知道直升機，我跟身邊的人說要去看《西貢小姐》，每個人的反應都是「直升機！」這樣（笑）。

以下有雷

眾所皆知《西貢小姐》是越戰版的《蝴蝶夫人》，我還記得我在愛丁堡第一次看完整的《蝴蝶夫人》歌劇時多麼震驚，深深覺得自己被小時候讀的兒童繪本騙了（嘆氣），平克頓從頭到尾對秋秋桑都沒有愛，也沒有真的想跟她結婚，他只是想上她而已（怒）。《西貢小姐》的整體劇情比《蝴蝶夫人》複雜很多，男主角 Chris 看似是個正派好人，但仔細思考後問題還是蠻多的。我高中看的時候比較天真，愛情戲的部分看得非常感動，覺得悲劇的發生沒有辦法責怪任何人，大家都是身不由己。這次再重看則是覺得心情複雜，以往全心投入的愛情戲現在看覺得心裡非常有疙瘩。Christ 再怎麼跟其他前往夜總會的美國大兵不同，也沒有辦法抹滅他就是買了春的事實（即使錢不是他付的呵呵）。我對性交易沒什麼意見，但當交易的其中一方是受到壓迫別無選擇時，就另當別論了。

雖然說跟自古以來戰爭的狀況相比，他至少還有付錢（苦笑）

中場休息的時候飛奔跑去找坐在另一頭的好夥伴粒。聊著聊著粒說，覺得 Chris 是因為罪惡感才想把 Kim 帶回美國的，我非常認同。他一度試圖把 Kim 當成「一般的妓女」，在事後塞更多的錢給她，指責她說謊等等。直到 Kim 講出自己的遭遇，他才意識到自己無法再假裝沒有造成傷害了，於是問她願不願意跟自己走，說「It feels right this way」。

越想越覺得這兩個人問題超大，我甚至還沒有把種族跟權力等等的東西放進來。然而雖然到處都是 red flag，但音樂還是好好聽（哭）。於是我跟粒理性上雖然覺得不優，但感性上還是眼睛腫腫。

那 Chris 之於 Kim 呢？十七歲的孩子（對她才十七歲），在全世界幾乎只剩下自己時，會對對自己稍微釋出一點善意的人產生依賴或是動情，好像不是很難理解。不過看到後段劇情我覺得，或許 Kim 在那樣的環境需要的是一線希望，或是一個信念，否則活不下去。而她抓住的信念就是她的兒子，以及 Chris 會回來找她。最後自殺的舉動我覺得可以顯示出她身處的環境，以及戰爭對她的影響。當她習慣的一切都是以性命作為手段時，她或許已無法相信較為和緩的做法能帶來改變了。

其實我覺得 Kim 還是質疑自己的信念的，Thuy 的亡魂在她耳邊低語那段便可以視作她內心的掙扎和創傷。

Kim 中槍後衣服上真的有血的效果！果然是有經費的劇，服裝才可以這樣（夠了）。

是說我似乎有點難完全理解 Thuy 的執著，他為什麼即使知道 Kim 有孩子了，還是想殺掉孩子跟 Kim 結婚？只是因為那是他父母許下的婚約嗎？劇本對此沒有著墨太多，只知道他們小時候就訂下婚約了，而 Kim 很明確地表示不喜歡 Thuy，至於 Thuy 對 Kim 的感覺⋯⋯好像不好說。

結果以前對 Ellen 沒什麼好感的我，這次看完居然對她的感受最深。可能因為自己長大了，經驗不同了吧，或是因為演員的關係。〈I Still Believe〉那段我對 Kim 沒有太大的感覺，但 Ellen 開始唱歌後我突然覺得天啊她一定很難過，在唱到「knowing part of you I’ll never share / never know」的時候，我的眼淚直接奪眶而出。Ellen 就是個普通人，一個很愛 Chris 的普通人（嘆氣）。聽到〈Maybe〉的時候我也有掉一點眼淚，不過後面質問 Chris 要選誰的時候我突然有點出戲，感覺太老套了。

整部戲看完跟粒的結論是，裡面的人大家都有 PTSD，唉。

我知道《西貢小姐》在種族描寫方面受到了很多批評，多數是認為它仍然是以白人刻板印象視角描寫亞洲族群——亞洲女性被情慾化，男性則只知道賺錢。且劇中的亞裔人士和「美國人」之間有巨大且無法跨越的鴻溝，正如沒有白人血統的 Kim 永遠無法成為美國公民。詳細可以參考維基百科這篇²。

不過我在看的時候其實比較是以諷刺和批判的角度來看的，所以並沒有特別覺得生氣。比如美國人一面打仗一面消費當地女性、女性被迫出賣肉體、美國夢如此遙不可及、美式英雄主義和帝國主義等等，皆可視為對現實的批判。Chris 的台詞「I’m an American, how could I fail to do good?」，以及原先在夜總會把越南女性當成玩具的 John 在戰爭結束後所創立的美越混血孤兒「Bui Doi」基金會，和歌詞「They are the living reminder of all the good we failed to do」，在我看來都是對美式帝國主義的諷刺。

不過的確可以感覺到這部劇想要把 Chris（aka 平行時空的平克頓）變成好人，但他真的不是什麼好人（呵）。此外，劇中越南文化呈現的部分也頗受批評，但我因為對越南文化不是很熟，這邊也沒有辦法評斷。

是說我個人並沒有很喜歡現場的中文字幕，覺得很多粗俗的詞彙都翻得太文雅了，尤其夜總會的台詞，沒有呈現出原文對女性的用詞給人的反感，非常可惜。

有個小地方我發現有改歌詞：Kim 和 Chris 的合唱〈The Last Night of the World〉，Chris 有句歌詞原本是「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earth / there’s a place where life still has worth」，但現場變成了「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earth / there’s a place we can make life worth」，不知道是改了劇本還是演員忘詞哈哈。 我個人覺得改得還不錯，畢竟原本的歌詞有種輕視越南及美國中心主義的感覺，不過既然是 Chris 講出來的，那好像也很合理（笑）。

另外，下半場開場樂團的〈Entr’acte〉似乎有刪減，跟原聲帶比起短很多。

我這次看到的卡司都還不錯！都有在水準之上！不過好像也沒有特別深刻的（實在太糟了劇看越多標準真的會變越高⋯⋯）。女主角的聲音感覺有點沙啞，不知道是不是唱太多場聲帶有點受傷了，然後演技有點太浮誇，各個情緒轉折都好突兀，不知道跟導演方式有沒有關係。 Chris 的聲音還不錯，Thuy 也是，Gigi 的聲音也是。Engineer 聲音中規中矩，演技還不錯，跟觀眾互動很棒！不過我最喜歡的是 Ellen，她唱得好棒，演技也很不錯！

我跟粒都很想看看另一位演員的 Engineer，在節目冊上看到介紹說他是酷兒演員，非常好奇他會不會有些不一樣的詮釋！可惜在 stagedoor 聽到其他觀眾說他好像感冒了，這幾場都沒有演出。

這次最喜歡的歌曲是〈I Still Believe〉跟〈This is the Hour〉那段。〈I Still Believe〉的堆疊和合音實在太讚了，聽到淚流滿面！〈This is the Hour〉則是大合唱的和聲，還有劇情的悲劇，跟舞台效果搭起來，也是狂掉眼淚。

群舞方面覺得舞者好厲害，好久沒看到這種水準的群舞了好感動（嗚）雖然感覺類似中國武功（？）的那段還是跳得有點太軟，有點現代舞，但也是別有一番風味。另外，曼谷的夜總會那段，舞台中間都是女舞者在跳舞，舞台左方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則有個男舞者一直在跟客人調情（客人：塞錢到舞者的皮褲裡）。我那段都在看那位男舞者表演，沒想到演出結束後發現粒跟我一樣哈哈哈。

猜猜謝幕的的時候是誰壓軸出場？我本來以為會是 Kim，結果居然是 Engineer！看來他才是這部戲的核心（笑）。

謝幕以後樂團演奏了散場音樂，大家也都非常熱情地鼓掌歡呼！

原本想說機會難得還是去 stagedoor 看看，結果演員們可能太累了動作超級迅速，一堆人都已經在遊覽車上了，加上後來旁邊等待的觀眾也都走了，就也沒有繼續等。

雖然本篇好像抱怨和吐槽了不少，但真的看得很開心！又圓了一個夢的感覺！還是會推薦有機會可以去看。

（沒機會看現場的話也可以看看 25 周年的舞台錄影，基本上製作跟現場差不多，而且女主角和 Gigi 兩位演員唱歌超強，Engineer 也很讚）

“How in one night have we come so far?"

—“Finale", Miss Saigon

1. 《西貢小姐 25 周年紀念音樂劇》舞台錄影預告片 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SWmNoMkYTtw ↩︎
2. 《西貢小姐》爭議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Miss_Saigon_controversy ↩︎